母亲的纺车——记忆中的温暖与时光

时间:2026-07-21 16:02:21 优秀范文

那些年的冬夜,吃过晚饭,忙完琐碎的家务,圈好家畜家禽,母亲便在堂屋里点燃一盏煤油灯,把纺车搬到屋子中央,占据了一大片空间。她轻轻试摇几下,确认一切稳妥后,便开始了整个夜晚的“作业”。

二姐和三姐坐在母亲身旁,负责搓棉花捻子。她们将先前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小的棉花块,再用小木棍轻轻裹住棉花块,搓板搓上几圈,然后抽出木棍,一根棉花捻子便搓成了。捻子渐渐堆满了圆盘,她们便将圆盘端到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旁的小凳上。她先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然后把棉花捻子的顶端撵出线尖,缠在笋壳上。接着,右手自如地摇动纺车的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唱起了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有规律地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似的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仿佛蚕儿吐丝,越抽越长。等到手臂无法再向后伸展,她便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的回转慢慢往回缩,将拉长的棉纱缠绕在笋壳上。笋壳上的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点点加厚,由细变粗,最后变成线穗,像个大白萝卜。实在绕不住线了,母亲便卸下线穗,摆在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拿一节笋壳,继续纺、继续缠——如此循环往复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,整理搬运它们,或蹲在母亲膝边,帮忙递个捻子或拿个笋壳。有时,我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,瞬间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氤氲开来。每到这时,母亲便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着酸痛的后颈,灯光轻柔地洒落在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我站起身,捏着小拳头给母亲捶捶背、捶捶腿,既想显示自己长大了,也渴望得到母亲满意的目光。在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满脸都透着欢喜与赞许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、动作稳重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地给我们讲故事。她讲的故事大多带有教育意义。比如,“孔融让梨”曾让我为和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顿感羞愧;“凿壁偷光”又让我对苦读成才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。而那错落有致、高低结合的纺车声,仿佛给母亲的故事加了声响效果。那些故事从这些声响里,配合着车影与人像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在母亲的故事中像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也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时,四周的声音渐渐沉静下来,从堂屋传来的声音轻柔地拨动着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。它穿越静谧的时空,在夜色中带给我们安稳和平和,仿佛母亲一声声的安抚与慰藉,把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,我半夜醒来,揉揉惺忪的眼睛,抬起头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着纺车。或者,她正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瓶,在纺车的转轴处加油。母亲的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好像透着一种佛性与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照着母亲佝偻的影子,忽而长、忽而短,皮影子戏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都没有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和数量。一箩箩线穗,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。她不曾偷懒,也不曾奢求。有时候,我仿佛陷入一种湿滑且捉摸不定的梦境,忽然觉得母亲以及她上辈的女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冬夜中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个苦难的岁月,摇来了子子孙孙的温暖和幸福。她们伴着纺车的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声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一些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家的后邻,织机就安装在他们家的堂屋里。所以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织机发出的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的织布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一种节奏,可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声音。有时候,我看到母亲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如此入神,思绪似乎走得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她摇动的纺车,想到了那一根根牵连不断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,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流行起来,人们去供销社购买颜值高、不落色、洗涤方便的布料制作衣服和床上用品,粗布衣服便无人问津了。村子里再也没有人纺线织布。纺车被母亲挂到了堂屋的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饱含了太多代人记忆和情感的东西,悄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,比如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在浅酌低吟了几百年以后,它们成了人们心中的一个记忆符号。